阿联酋退出OPEC后,全球都在搜索同一个词:明斯基时刻#

海曼·明斯基的学术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被无视中度过。作为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教授,他发表的金融不稳定性论文在学术会议上得到礼貌性的点头,然后被归档到学术界的地下储藏室里。当时的主流正统——有效市场假说——坚持认为市场是自我纠正的,价格反映了所有可用信息,而泡沫,即便存在,也不过是不可预测的偶发事件。明斯基的观点截然相反:金融不稳定不是意外,而是稳定本身的天然副产品。平静的市场滋生鲁莽,鲁莽滋生危机,而危机到来的规律性堪比节拍器。他在1996年去世,距离让他的名字在金融界家喻户晓的那些事件还有十二年,距离"明斯基时刻"成为央行行长们在需要对一场自己没能预见的崩盘发表高见时随手拈来的术语,还有二十年。

我在这里引入明斯基,是因为罗伯特·席勒的框架尽管强大,却有一个诊断盲区。席勒能告诉你市场是否处于泡沫中。他给你的是一个二元判断:是或否。但他说不了的是,你实际站在泡沫生命周期的哪个位置。你是在早期阶段,前面还有好几年的膨胀?你在顶峰?还是顶峰已经过去了?要达到这种精度,我们需要明斯基的五阶段模型——一个把泡沫不是当作单一事件、而是当作一个生物过程来看待的框架,每个阶段都有可辨识的特征、自身的内在逻辑和独特的演进弧线。

五个阶段#

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描述了一个经历五个阶段的周期。我想仔细走一遍,因为我们接下来要把石油价格泡沫非常具体地映射到这个模型上。

第一阶段:位移。 每个泡沫都始于一个真实的变化——一项新技术、一个新市场、一种创造出真正盈利机会的新需求来源。位移本身是真实的;走偏的是对它的解读。在石油市场,这个位移是中国和印度作为工业大国的崛起,加上知识界将大宗商品重新归类为适合机构投资的正式"资产类别"。两者都是真实的。中国确实在工业化。大宗商品确实提供了分散化收益。这个位移提供了泡沫赖以结晶的真理内核——珍珠中心的那粒沙。

第二阶段:繁荣。 资本开始涌向新的机会。价格上升。上升的价格吸引关注,关注吸引更多资本。席勒描述的正反馈循环现在已经启动,但在这个阶段,它仍然和基本面保持着联系——松散的联系,但毕竟还在。2003年到2007年间,石油从大约每桶25美元涨到70美元。大宗商品指数基金的管理资产规模从微不足道膨胀到数千亿美元。渗透管道——我们在前面章节中记录的那个由指数基金、掉期交易商和对冲基金组成的网络——就是在这个阶段建设和投入运行的。资金在流入,价格在上涨,而上涨的价格似乎在验证那个论点。

第三阶段:狂热。 泡沫在这里越过了从亢奋到病态的界线。狂热的标志性特征是对传统估值标准的集体抛弃。市盈率不再重要。历史价格区间不再重要。“这次不一样”——按约翰·邓普顿爵士的说法,金融界最危险的四个字——成了主导叙事。在石油市场,狂热出现在2008年上半年。油价在六个月内从100美元飙升到147美元。高盛预测200美元。其他银行纷纷跟进。电视评论员抛出300美元甚至500美元的猜想。叙事护盾——石油峰值论、永久性供给赤字、不可阻挡的亚洲超级周期——达到了最大厚度。任何质疑这一走势的人都被斥为天真、无知,或者根本无法理解"新范式"。

在狂热阶段,影子油价完全脱离了真实油价。纸桶——那片永远不会转化为实物交割的期货合约的汪洋大海——现在是在制定市场价格,而不是反映它。尾巴在摇狗,而狗已经忘了自己还有尾巴。

第四阶段:获利了结。 聪明钱开始撤退。不是一下子全走——那样会过早地击垮市场,毁掉他们的退出价格。悄悄地、渐进地,最老练的参与者开始削减仓位。在石油市场,这个阶段只有事后才看得清:少数分析师——就是我们在叙事护盾章节中遇到的那些异见声音——在2008年年中开始发布警告。雷曼兄弟,以历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方式之一,发布了一份将石油市场与互联网泡沫相类比的研究报告。几个对冲基金经理悄悄从大宗商品多头仓位中撤出。音乐还在放,但离音箱最近的人已经开始向出口移动。

第五阶段:恐慌。 边际买家消失了。价格下跌。下跌的价格触发追加保证金通知、强制平仓和止损单,导致价格进一步下跌。曾经膨胀泡沫的正反馈循环现在以同样自我强化的烈度反向运行。恐惧取代贪婪,成为主导情绪。在石油市场,恐慌始于2008年7月中旬,并在整个秋季加速。油价在五个月内从147美元暴跌到34美元——77%的跌幅,而正如我们在上一章确立的,这场暴跌在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之前就已经走了很远。

映射#

把明斯基模型叠加到2008年油价事件上时,令人信服的是契合度之高。这不是一个松散的类比。每个阶段都有清晰的时间窗口、可辨识的市场行为和具体的机构参与者:

阶段 时期 油价 关键特征
位移 2002–2003 $20–30 中国叙事 + “大宗商品作为资产类别"论点
繁荣 2003–2007 $30–70 指数基金爆发,渗透管道建设
狂热 2008年1–7月 $100–147 $200预测,叙事护盾达到最大厚度
获利了结 2008年6–7月 $130–145 聪明钱退出,异见报告发布
恐慌 2008年7–12月 $145–34 追保通知,强制平仓,信号失灵

获利了结和狂热之间的重叠不是错误——而是特征。在真实世界中,不同于教科书,各阶段会互相渗透。聪明钱在撤退的同时,散户资金还在涌入。高盛在喊200美元的时候,雷曼在发互联网泡沫的警告。狂热与获利了结的同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诊断指标——它意味着泡沫正处于或非常接近其顶峰。

两副镜片,一个诊断#

我们现在手握两个互补的诊断框架。席勒告诉我们在看什么:一个由热情驱动、由自然发生的庞氏结构支撑、由叙事传染合理化的投机泡沫。明斯基告诉我们站在哪里:从位移到恐慌,每个阶段可辨识,每个转折可判读。

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一套临床工具包。席勒提供血液检查;明斯基提供分期扫描。血检说:是的,这是癌症。分期扫描说:已经四期了,预后不乐观。

2008年的石油市场,两项检测都呈阳性。

2026年5月,阿联酋突然退出OPEC导致原油价格急跌,新浪财经的分析师们几乎在同一天打出了"明斯基时刻"的标签——这个诞生于美国学术界的概念,如今已成为全球金融分析的共通语言。高杠杆能源企业在信贷市场遭遇再融资困难,紧缩信号此起彼伏,而多个产油国同步调整产量政策所制造的不确定性,让整个能源交易体系中的追保通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触发。金融评论员们本能地搬出了"明斯基时刻"这个说法,他们这么做是对的——不一定因为2026年的事件就是泡沫破裂,而是因为这个短语捕捉到了金融不稳定运作方式中某些根本性的东西。稳定滋生自满。自满滋生杠杆。杠杆滋生脆弱。而脆弱,当遭受足够大的冲击——一个地缘政治意外、一次政策逆转、主导叙事的突然转向——就会产生那种明斯基所预言的、有效市场理论家们信誓旦旦不可能发生的剧烈的自我强化式价格运动。

明斯基生前默默无闻地离世,他大概会品味这其中的讽刺。最终证明他正确的市场,恰恰是那个花了最长时间坚持他是错的市场。

接下来,既然我们的诊断框架已经就位,要做的就是在微观层面检视泡沫的内部机制——逐一编录在明斯基五个阶段中每一个阶段内部运作的具体病理机制。那是下一章的工作:泡沫的病理学,不是作为历史趣闻来审视,而是作为一本临床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