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好”背后的谎言#
南财已经四个月没见过帝臣了。
四个月。这个数字堵在他胸口,像一块咳不出来的石头。他数日子的方式,像赌徒数输掉的钱——强迫症似的,毫无意义,明知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一百二十三天,距离他们最后一次待在同一个房间。一百二十三天,距离帝臣走出窝打老道那间公寓,消失在沦陷的混乱中,和所有人一样。
他不知道帝臣是不是还活着。
这才是让他双手发抖的原因。不是悲伤——悲伤还能扛,因为悲伤是有终点的。这比悲伤更可怕。这是知道与不知道之间的裂缝,宽到能把人活活逼疯。帝臣可能死了。帝臣可能在劳改营里。帝臣可能在澳门,在广州,在某条沟渠旁。帝臣也可能好好的,只是联系不上。每一种可能都同样真实,同样无法承受。
~
他开始打听。起初很小心——通过中间人传话,那种拐弯抹角的说法,三合会最擅长的沟通方式。见过这个人吗?知道他去了哪里吗?话说得很随意,好像帝臣只是个生意上的朋友,一个欠了钱的人,找他只是为了办事。
没人信。阿生,认识南财二十年了,看着他一个下午把同一个问题问了三遍——每次换一种说法,好像问题出在措辞上——什么也没说。还能说什么呢?老大在找一个人,而这种找法,早已超出了生意的范畴。那种迫切,那种不顾一切的味道,从一个把一辈子都花在维持控制假象的人身上流露出来,比任何坦白都更暴露真相。
南财知道自己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方式,就像房子着火了你还惦记着天花板漏水。火比漏水大。火就是"不知道"。
~
找了两个月,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他去问了山口。
没有直说。他把话包装成一个人情——小事一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欠了他钱。能不能请中尉的办公室查一下拘留记录?关押名单?算是私人帮忙。
山口隔着桌子看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嘲弄——在山口那里,这两种表情很难分清。“一个欠债的,“他说。“当然。“他把南财给的名字写了下来。帝臣的全名,用汉字,写在一本日本军用记事本上。墨水是蓝色的。纸是米白色的。这么小的一件事——一张纸上一个名字——南财却觉得自己刚刚交出了某种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
三个星期后,山口的翻译送来一张纸条。帝臣找到了。活着。在港岛那边的一个平民拘留所——大概是赤柱,也可能是香港仔附近的某个临时营地。细节模糊。但"活着"两个字一点也不模糊。
南财站在海味铺门口读那张纸条。读了两遍。手很稳。呼吸正常。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谢过翻译,关上门。然后他坐到一箱干�的鲍鱼上,把手掌紧紧压在眼睛上,压到眼前炸出一片颜色。
~
明信片在三天后到了。
送信的是个小孩——那些在拘留所和外面之间跑腿传信赚钱的营地小信使。明信片很小,扑克牌大小,用粗糙的棕色纸剪的,可能前世是个纸袋。字迹是帝臣的——那种工整的、微微倾斜的笔迹,南财隔着一个房间都认得出来。
内容很短。中文部分几乎什么都没说:一个日期,说自己身体还好,如果有药能不能送一些过来。公事公办。安全。那种你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你写的时候,才会写出来的东西。
但在最下面,用英文写的——帝臣的英文不好,这反而让它更重,让它变成了一切——两个词。
“Dear Namchoi。”
最后,在中文的后面:“Yours。”
~
“Dear。“南财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他懂一些英文——够做生意,够在半岛酒店的酒吧点杯酒,够听出一个英国军官什么时候在用礼貌的方式骂他。但"Dear"这个词,暧昧得不像中文。中文写信,你写上对方的名字,也许加个称谓。正式。清楚。但"Dear”——它只是客套吗?英国人写什么信都用这个开头,哪怕是写给他们恨的人?“Dear Sir,很遗憾通知您,您的狗被打死了”?还是说——
他想不下去了。他把明信片折好,塞进外套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然后又拿出来,再读一遍。
“Yours。”
“Yours"是什么意思?Yours就是"Yours truly”,英文信的结尾,像句号一样毫无意义?还是yours就是——你的。属于你。我是你的。
南财一辈子都在读人——读脸,读手,读沉默。他能从一个人摸麻将牌的手势看出他在诈唬。他能从肩膀的角度闻出恐惧。但这——一张棕色纸片上两个英文单词——他读不懂。这种模棱两可既让人发疯,又弥足珍贵。他想知道答案。他又怕知道。
那张明信片,他在内衣口袋里揣了整个战争。
~
那天晚上,南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写了回信。
不是那种实际的回信——不谈药,不谈吃的,不谈逃跑路线。一封真正的回信。他坐在桌前,一张纸,一截铅笔头,想写出他的感受,笔却动不了。他坐了一个小时。纸还是白的。
你要对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说什么?你要在说错话——或者说对话——都可能让两个人丧命的时候说什么?你要在所有语言里最诚实的一句话应该是"我无法承受不知道你在哪里,而我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比爱更糟的东西"的时候,说什么?
他没有写那些。他写了帝臣写过的东西——一个日期,一个健康状况,一句含糊的安慰。安全的词。笼子里的词。最后,用英文,因为英文给了他和帝臣一样的藏身之处,同样可以在客套和真情之间躲着:
“Dear Dichen。”
最后:
“Yours。”
第二天早上,他把回信交给营地小信使,附上一包磺胺药片,是他在黑市上用够一家人吃一个星期的价钱买来的。小孩接过信和药跑走了,光脚拍打着路面,南财看着他,直到他拐了弯,消失不见。
~
明信片之后,什么东西变了。他没有停止寻找——反而更疯了。现在知道帝臣活着,见不到面这件事变得更加难以忍受,而不是更轻松。之前,还存在帝臣已经死了的可能性,那种可能性虽然可怕,却带着某种终结感。死了的人可以哀悼。你没法哀悼一个活着的人,一个正在受苦的人,一个离你只有三英里却完全够不着的人。
南财开始做一些毫无道理的冒险。他走路去赤柱——步行,穿过关卡,编了一个建筑工程的借口——只为了从外面看一眼那座营地。他站在山坡上,俯视铁丝网、矮矮的房子、在房子之间移动的小小人影,试图从两百米外认出帝臣。他认不出来。从那个高度看下去,所有人都一样——瘦小、模糊、没有面孔。
他去了三次。每一次,同一个山坡,同样分辨不清的人影,同样的感觉:一种没有对象的愤怒,一种无药可救的无力,一种已经变了味的爱,更接近于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控制的饥饿。想知道。想看到。想拥有。
肥祺注意到了。“老大,你最近老去港岛。”
“建筑生意。”
“港岛没什么建筑工程。”
南财看了他一眼。肥祺回看他。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
“一切安好。“这就是那张明信片说的,如果你把中文翻得松散一点的话。一句套话。那种你在一切都不好、全部都乱了套的时候才会写出来的话,只是希望看到的人别再担心。
南财把明信片放在内侧口袋里。到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拿出来再读一遍,好像那些字会自己重新排列,好像它们会说出什么新的东西,好像它们终于能给他那个他最需要的东西——确定。
它们从来没有。“Dear"依然暧昧。“Yours"依然暧昧。而南财依然站在那个山坡上,望着一座满是相同人影的营地,分辨不出哪一个是那个在明信片上签下一个可能意味着一切、也可能什么都不是的词的人。
一切安好。一切并不安好。在这两句话之间的缝隙里,一个人正在崩塌。